林隐踏上最后一级铁梯,脚底触到地面时传来水泥的凉意。他扶着苏眠上来,她的手搭在他小臂上,指尖微颤但稳住了身体。排水口上方井盖半开,灰蒙蒙的天光斜切进来,照出空气里浮游的尘粒。远处车辆驶过的闷响依旧,街面湿漉漉的,油膜在水洼中缓慢旋转。
他环顾四周,确认没有追兵的踪迹。身后的排水沟深处再无动静,只有污水顺着坡道缓缓流淌。他低头看自已的手腕,青铜怀表指针停在“第六日7:”,与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致。他将手机从衣兜取出,屏幕因水汽有些迟滞,解锁时手指微微发抖——倒流后的神经反应还未完全消退。
街角便利店门口站着三个人,穿着相同的雨衣,戴着同款帽子。他们同时抬起手看表,动作分毫不差;随后转身,迈步,连衣角摆动的频率都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。林隐盯着其中一人后颈处露出的一截发带,那颜色和昨天一模一样,甚至褶皱的位置都没变。
“不是昨天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是第六天了。”
苏眠没说话,只是抱紧了樟木书箱。箱体边缘有刮痕,是刚才从地下拖拽时留下的。她目光扫过街道两侧,店铺招牌、路灯位置、垃圾桶摆放,一切如常,却又像被反复拓印过一遍。她的睫毛轻轻眨了一下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但没有点破。
林隐把手机重新塞进兜里,刚要迈步,屏幕突然亮起。一条新短信弹出,发件人显示为“未知号码”。内容只有一句:“去市立天文台,今晚是最后机会。”发送时间标着“:”。
他立刻点开信号栏,显示无网络覆盖。基站信息为空,定位漂移。可短信就躺在收件箱里,无法删除,也无法回复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抬头看向苏眠。
她正望着他,眼神清醒,没有犹豫,轻轻点了点头。
钟楼方向传来第一声钟响。
本该七点整报时十二下,声音却继续响起。第十三、十四……直到第五十九声。
林隐猛然抬头,瞳孔收缩。钟楼顶端的指针正在疯狂逆旋,一圈又一圈,仿佛被看不见的手强行倒拨。每一声钟响都沉重得不像金属撞击,更像是直接砸在耳膜上的钝器。周围的行人没有一个停下脚步,没人抬头,没人表现出丝毫异样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隙。
空中浮现出一座倒悬的城市轮廓。建筑脚尖朝上,嵌入虚空;道路如断裂的藤蔓垂落,路灯燃烧着冷白色的光,在虚空中明明灭灭。一辆倒置的公交车悬在半空,车窗内隐约有人影坐着,姿势凝固。
林隐下意识伸手抓住苏眠的手臂,防止她因仰头失衡摔倒。她没有挣扎,目光牢牢锁住那座投影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风忽然停了。
地面上的水洼不再波动,一片落叶悬在半空,静止不动。整条街道陷入一种诡异的平衡,仿佛现实本身正在被重新校准。
林隐低头看了看手机,短信还在。他攥紧了怀表,金属外壳硌着掌心。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他转过身,面向通往市中心的道路。苏眠跟上一步,落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,依旧抱着箱子,没有问任何问题。
天空中的倒置城市缓缓转动,一块碎片脱离主体,坠向地面,却在即将触地前化作光点消散。
林隐迈出第一步。